梅香寒不知道自己的眼泪为谁而流,为这个跪在身前、将死未死的魔鬼?为那个死在宫楚勋手上、尸骨无存的初恋?为那个躺在冰冷地毯上、银发染血的丈夫?
还是为腹中这个尚未出世、却已背负太多罪孽与纠葛的孩子?
她不知道。
泪水滚烫,心却一片冰凉麻木。
指尖下,宫楚勋的头发粗硬,带着汗意和血污的气息。
这个触碰如此短暂,却又仿佛凝固了时间,将所有的恨、怨、悲、以及那一丝她不愿承认的、对命运本身的无边悲哀,都凝结在这一刻。
“勋哥!没时间了!他们马上要破门而入了!”
阿强的吼声像惊雷,炸碎了这诡异凝滞的瞬间。
他和阿忠已经退到门边,背靠着厚重的木门,能清晰地听到外面沉重的脚步声、金属器械的碰撞声,以及破门锤被抬起、对准门锁位置的可怕声响。
每一次撞击门板的试探,都让整扇门连同他们的心脏一起剧烈震颤。
阿忠眼睛血红,死死盯着依旧跪在梅香寒身前、仿佛对外界一切充耳不闻的宫楚勋,嘶声道:“勋哥!走啊!再不走真来不及了!后面维修通道!快!”
宫楚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。
他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,松开了环抱着梅香寒腰腹的手臂,那动作带着万般不舍,仿佛剥离自己的一部分。
他抬起头,脸上泪痕未干,但眼神里的脆弱和祈求已如潮水般褪去,重新浮现出一种属于亡命之徒的、冰冷的清醒和决断。
他没有看梅香寒,而是转向阿强和阿忠,声音嘶哑,却异常清晰,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:“阿强!阿忠!”
“在!”两人下意识挺直脊背。
“你们两个,现在,立刻,马上走!”
宫楚勋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:“别管我!从后面通道走,逃!逃得越远越好!去新疆、去内蒙、去山里,去任何偏远、鸟不拉屎的地方!躲起来!躲个三年五载!等风头过去,换个身份,好好活着!”
“可是,勋哥!”阿强虎目含泪,猛地摇头:“我们走了,留你一个人在这儿?不!我们两兄弟不干这么没良心的事儿!当年我们被仇家追杀走投无路,要不是你收留我们,我们早就成烂泥了!麒麟帮没了,弟兄们散了,但我们不能散!要走一起走!要死他妈的就一起死!”
“对!勋哥!要死一起死!”
阿忠也梗着脖子吼道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:“我们绝不当逃兵!绝不留你一个人!”
“放屁!”
宫楚勋猛地暴喝一声,牵扯到不知哪里的伤口,疼得他脸色一白,但眼神却凌厉如刀,狠狠剐过两人。
“一起死?死了有什么用?啊?给我陪葬?然后让麒麟帮最后一个能喘气的都没了?让我宫楚勋在地下都他妈是个光杆司令?”
他喘着粗气,看着两个跟随他多年、此刻宁愿赴死也不愿独活的兄弟,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、复杂难言的情绪,有动容、有悲哀、但更多的是不容动摇的决绝。
“听着!这不是商量!是命令!我宫楚勋,以麒麟帮最后一代话事人的身份,命令你们!阿强,阿忠,立刻撤离!保存实力,活下去!”
他顿了顿,声音骤然低了下去,带着一种深切的疲惫和近乎哀求的意味。
“快走……别让我……死不瞑目。”
最后四个字,他说得很轻,却重如千钧,狠狠砸在阿强阿忠心口。
两人浑身剧震,看着宫楚勋那双写满决绝、再无转圜的眼睛,又看了一眼门外越来越急促的撞门声和吼声。
他们知道,老大心意已决。
留下,除了多两条命,毫无意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