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个亲戚脸上的表情出奇的一致。
他们觉得理所当然。
在他们眼里,祁同伟的膝盖就是用来给梁家下跪的。
他的尊严一文不值。
祁同伟看着梁璐。
十年前,汉大操场。
烈日当空。
他跪下,捧着花,向大他十岁的辅导员求婚。
那一跪,杀死了那个意气风发,专业第一的学生会主席。
那一跪,他交出了灵魂,换来了今天的副局长。
今天,又要他跪。
祁同伟突然笑了。
“你笑什么?”梁璐皱起眉头,扯下脸上的面膜。
祁同伟停住笑,目光直视梁群峰,“梁书记,我祁同伟当年是汉东政法大学最优秀的学生,毕业分配,你一句话,把我扔到岩台山大山里的司法所,我为了调回京州,主动申请去最危险的缉毒大队。”
祁同伟猛地扯开警服的外套,指着自己的胸口,“在孤鹰岭,毒贩的子弹打穿了我的肺,我带着三个一等功回来,我以为我能凭本事站着把饭吃了,结果呢?”
祁同伟逼近一步,“结果你又是一句话,把我的档案压死在基层,你就是要打断我的脊梁,让我跪在梁璐面前,当你们梁家的一条听话的狗!”
“放肆!”
梁群峰猛地站起身,指着祁同伟的鼻子,“你敢这么跟我说话,你信不信我明天就扒了你的这身皮!”
“祁同伟,你疯了!”
梁璐尖叫起来,脸色铁青,“没有我,你什么都不是,你就是个农村出来的穷小子!”
“对,我是疯了,我装了十年的孙子,今天不想装了!”
祁同伟伸手扯下领带,扔在茶几上,压住那盘进口水果。
“林城的案子,我办到底,你想撤我,随便!”
说完,祁同伟转身,大步走向门口。
“你敢走出这个门,以后就别再回来!”梁璐歇斯底里地喊道。
祁同伟没有回头。
他拉开大门,风雪倒灌进来,将梁家的咆哮和虚伪彻底隔绝在身后。
京州街头。
风雪肆虐。
祁同伟走在空旷的街道上。
路边的便利店还亮着灯。
他走进去,买了一瓶二锅头,一包红塔山。
坐在马路牙子上,祁同伟拧开瓶盖,仰头灌了一大口。
烈酒入喉,灼烧着食道,胃里一阵发热。
他看着路灯下飞舞的雪花,看着满地红色鞭炮碎屑。
十年了,第一次觉得呼吸这么顺畅。
明天会面临什么?
停职?调查?无所谓了。
口袋里的手机却突然震动起来。
祁同伟犹豫两秒,按下接听键。
“祁局长,新年好啊。”
电话那头,林晚的声音温和,背景音里隐约传来春晚的歌声和赵瑞龙咋咋呼呼的笑声。
“林主任,新年好。”祁同伟声音沙哑。
“在哪呢?”林晚问。
“街上。”
“大过年的,一个人在街上喝西北风?”
林晚笑了笑,“水样的事,干得漂亮,老爷子很高兴。”
祁同伟沉默。
“行了,别在外面冻着了,打个车,来省委大院。”
林晚语调随意,“老爷子发话了,给你留了副碗筷。晓蕙也说,想见见汉大鼎鼎大名的祁学长,过来吃口热乎的。”
祁同伟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。
在梁家,他是家奴,是狗,犯错要下跪敬茶。
在赵家,汉东省府的一把手给他留着碗筷。
省长千金喊他学长。
林晚没有提任何条件,没有说任何招揽的话,只是给了他一个普通人应有的尊严。
祁同伟仰起头,把瓶子里二锅头全部倒进雪地里。
“好,我马上到。”
挂断电话。
祁同伟站起身,拍掉肩头的积雪。
半小时后。
赵家小楼。
祁同伟站在大门外,深吸一口气,按下门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