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修杰一顿,被那眼神看出几分心虚,甚至滋生出一种想要扭头就跑的冲动。
不过想到已经被抓走的母亲和舅舅,他还是硬着头皮示意朋友将他推进病房。
“阮铮,我希望你撤案,否则后果你承受不起。”
命令的口吻,威胁的句式,直接给阮铮气笑了,“我死都不怕还有什么后果是不能承受的?”
郑修杰被噎,可想想母亲和舅舅,只能耐着性子继续道,“听说你弟还在读书,只要你撤案,我会推荐他去读工农兵大学。”
宋家她最小,下面没有弟弟。
所以这个弟弟指的是她养弟,宋瑶的亲弟,阮红兵。
反应过来郑修杰说的是谁,阮铮啊了一声,看智障一样的看着他。
“郑修杰,你脑子没毛病吧。”
“我所有的苦难都是他们一家造成的,他们是我的生死仇敌,你求我办事,给我补偿,实惠却落到我仇人身上,你搞什么抽象玩意呢?”
被这个粗鲁的女人骂有病,郑修杰气得直拍轮椅把手。
“什么生死仇敌,他们含辛茹苦将你养大,说这话你良心不会疼吗?”
“我良心当然不会疼,他们为了一己私欲将我换到乡下,他们是强盗,是小偷,是毁了我一生的臭虫!”
“而你口中的含辛茹苦难道是指,永远干不完的活,永远填不饱的肚子,永远挨不完的打,还是将我当做阶级敌人一样的迫害?”
“他们甚至将对爱女的思念和无法与爱女团圆都当成我的过错,明明是他们自己的选择,却用棍子,一棍一棍地抽打在我身上。”
“从小到大,我身上没有一块好肉,而在我被接回来的前一天,我已经在挖土吃了。”
阮铮情绪激动,下意识按了按心脏的位置。
意识到已经穿越,这幅身体的心脏没有问题,才继续,“大少爷你吃过土吗?”
“就是那种观音土,吃了能饱腹,可没营养也不消化,长期吃,人会越来越瘦,肚子却越来越大,直到肚子再也承受不住,直接撑爆,人也就跟着死了。”
“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谁呢?”
“你觉得我会不会在意他们的死活?”
一番话谈不上振聋发聩,但也足够让人唏嘘。
这年头谁都不容易,但阮铮的不容易不是天灾而是人祸,是无妄之灾。
就像到嘴的鸭子突然飞走。
普通人飞走一只都能悔恨半天,阮铮却在过往的十八年里,眼睁睁看着无数只鸭子从她嘴边飞走不自知,还要日复一日地面对困苦生活。
得知真相的那一刻,没有原地黑化都是她善良。
郑修杰理解。
如果阮铮说的都是事实,那她前十八年的日子的确不好过,跟阮家没有感情也是应该的。
可一想到阮铮的养父母是思念宋瑶才会打阮铮,阮铮回城又会抢走原本属于宋瑶的宠爱和家产,他就对阮铮软不下心来。
五指有长短。
他又不喜欢阮铮,对她的遭遇自然没有那么强的同理心。
若是阮铮和宋瑶的遭遇交换,他可能已经犯下错误,去阮家一人一枪给他们崩了。
所以阮铮小嘴叭叭说了半天,最终还是归咎成一句话。
命不好罢了。
郑修杰觉得自己没必要跟个命不好到应激的人理论,人的秉性和环境有关。
她没读过书,又在那种环境中长大,的确不能要求太多。
他退了一步,淡淡道。
“我说不过你,但既然不想将实惠落在阮家,你想将实惠落给谁?只要不难办我都会满足。”说完还语重心长,一副替阮铮着想的嘴脸。
“我妈是犯了点错误,难道你就没有错吗?”
“如果不是你对我使用暴力,又作死说离婚,我妈也不会追到医院来,毕竟是一家人,以后还要在同个屋檐下生活,你事事掐尖要强,睚眦必报,实在是不利于家庭和睦。”
“这次的事就算了,双方各退一步,我不追究你打我的事,你也赶紧撤案,妈年纪大了,受不得惊吓。”
阮铮翻着白眼抖着肩膀撇撇嘴。
普信男真是哪个时代都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