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转身回了厨房。门帘在他身后晃了几下,慢慢停下来。
大厅里的客人们这才回过神来,筷子重新动起来,碗碟重新响起来,说话声重新热闹起来。
胖大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:“这老板,有两下子。”戴眼镜的年轻人把饭送进嘴里,点了点头,“岂止有两下子,三下子都有。”
林秀兰站在柜台后面,手心里的汗干了。她看着厨房门帘,门帘还在微微晃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,一下一下的,平稳又从容。
她坐了下来,拿起笔,翻开账本。
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,一个字都没写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,也许什么都没想,也许什么都想了,也许只是在等厨房里的那个人下一次掀开门帘走出来的时候,她能正好抬起头,正好看见他。
皮夹克男人走出饭馆的时候,老街的阳光正好照在他那件深棕色的皮衣上,油光锃亮的,像是一面移动的镜子。
四个年轻人跟在后面,步伐整齐,像是训练过的——但仔细看就知道不是训练过的,只是装出来的,走路的姿势刻意得让人想到鸭子学步,一摇一摆的,又好笑又难受。
五个人走出去不到二十步,在供销社门口停了下来。皮夹克男人从兜里掏出那包中华,抽出一根,叼在嘴里,旁边的小弟赶紧掏出打火机,蓝色的火苗凑上去,烟点着了,他吸了一口,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,在老街的阳光下慢慢散开。
他站在那里,像是在想什么,烟雾在他脸上绕了一圈又一圈,把他那张脸变得模糊起来,像是一张浸泡在水里的照片,看不清五官,只看得清一个大概的轮廓。
烟抽到一半的时候,他突然转过身,大步流星地往回走,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,咔咔咔的,节奏很快,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。
四个年轻人愣了一下,赶紧跟上去,步子有点乱。
饭馆的门再一次被推开了。
林秀兰坐在柜台后面,账本还翻开在刚才那一页,笔尖停在纸上,一个字都没写。
她听见门响,抬起头,看见皮夹克男人又站在了大厅中间——还是那件深棕色的皮衣,还是那块金灿灿的表,还是那副居高临下的表情,但这次他的手里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沓钱,用橡皮筋捆着的,厚厚的,目测少说也有两三千块。
林秀兰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响。又来?
三不粘做出来了还不满意?还要刁难什么?她的手指攥紧了账本,指节泛白,嘴唇抿成了一条线,整个人像是拉满了的弓,弦绷得紧紧的,随时会断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——也许是“我们店小,接不了您的大单”,也许是“您要是不满意这道菜,我给您退了”,但那些话还没出口,皮夹克男人先说话了。
“刚才那道三不粘,”他把那沓钱放在柜台上,橡皮筋捆着的纸币在柜台上发出一声闷响,厚实得像一块砖头,“我服了。”
林秀兰愣住了。她的手从账本上松开,又攥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