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饼干早就吃完了,包装袋被她仔细地叠好,压在腿下面。
她看见他,眼里的恐惧比昨天少了一点,但身体仍然是紧绷的,随时准备逃跑。
他又给了她一些食物和水。这一次她没有当着他的面狼吞虎咽,而是犹豫了很久,才小口小口地吃起来。
就这样,裴璟行在加尔各答多停留了三天。他每天早上都去那座桥,带一些吃的,坐在离她两三米远的地方,有时候抽烟,有时候就只是坐着。
他试着跟她说话,问她叫什么名字,家在哪里,但她没有任何回应,只是用那双警觉又茫然的眼睛看着他,像在辨认他是不是一个危险的存在。
第三天下午,他注意到她的嘴角在动。
不是要说话,而是一种无意识的、重复的动作,像是在咀嚼什么不存在的东西。他盯着她的嘴唇看了很久,突然意识到那是一个词语的口型。
是“爸爸”。
她一遍一遍地重复着这个词语,没有声音,只有嘴唇的开合。
裴璟行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,那种疼痛甚至盖过了他脑子里那颗瘤子带来的钝痛。
裴璟行说到这里停了一下。
院子里很安静,只有画笔摩擦画布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零星车鸣。
商崇霄看着那个低头作画的女孩,忽然觉得那些红色变得刺目起来。
“你是怎么把她带回来的?”他问。
“说来惭愧,”裴璟行扯了一下嘴角,那个笑容没有到达眼睛,“我把她买下来的。”
商崇霄愣了一下。
裴璟行说,他在加尔各答的第四天,一个印度男人找上了他。
那个男人自称是女孩的父亲,说女孩是他的妻子跟前夫生的孩子,从小就脑子有问题,又聋又哑,前几天从家里跑了出来。
他用一口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跟裴璟行道谢,说感谢他照顾了自己的女儿,现在要把她带回去了。
那个男人说这些话的时候,女孩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那种抖不是冷,而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恐惧,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地面,不敢抬头,不敢动,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兔子。
裴璟行说他是一个独居的外国男人,需要一个佣人照顾他的起居。
他问那个男人,能不能把女孩卖给他。
“他开价五百美元,”裴璟行说,语气淡淡的,像在叙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,“我还价到三百,成交了。”
商崇霄沉默了很久,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。一个濒死的中国男人,在印度的一座桥底下,花三百美元买了一个又聋又哑的女孩。
这件事听起来荒诞到了极点,荒诞到甚至有一种残忍的黑色幽默。
“后来我才知道,”裴璟行说,“萨米的母亲在她四岁那年改嫁,带着她嫁给了那个叫拉杰的男人。
嫁过去没多久,母亲又生了一个儿子,萨米就成了这个家里多余的人。
拉杰在当地的集市上摆摊卖香料,赚的钱勉强够一家人糊口,但他酗酒,每次喝醉了就打人,先是打萨米的母亲,后来开始打萨米。
起初只是巴掌和拳头,后来是皮带,是木棍,是一切他随手能抓起来的东西。
萨米十一岁那年,她母亲病死了。
从那以后,家里就只剩下她、拉杰和那个同母异父的弟弟。
拉杰的拳头落得更勤了,因为再也没有人能替他挡一下。
萨米不会说话,挨打的时候连求饶都做不到,只能蜷缩在地上,用手护住自己的头,发出那种含混的、像是溺水者喉咙里挤出来的气泡破裂般的声音。
她十二岁的时候,有一天晚上,拉杰喝得烂醉,闯进了她的房间。
裴璟行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依然很平,但商崇霄看见他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,骨节泛白。
“她那时候还不到十二岁,”裴璟行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,像是在确认什么,“后来她怀孕了,她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,只知道自己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,拉杰打她打得更狠了,专门冲着她的肚子打。”
孩子没有活下来。
萨米怀孕六个月的时候,拉杰喝醉后把她从楼梯上推了下去。
她流了很多很多的血,邻居把她送去了医院。孩子没了,她也差点没命,但拉杰没有钱付医药费,三天后就把她从医院里拖了回来。
她被推下楼梯的时候撞到了头,醒来以后就完全听不见了。
医生说是颅脑损伤导致的感音神经性耳聋,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,几乎不可能恢复。
至于她的失语,那是更早的事情了——从她母亲死后,她就不再开口说话了,像是在用沉默为母亲守灵,守了整整五年,再也没有走出来。
裴璟行说,他查过相关的资料,她这种叫“心因性失语”,声带和发声器官都是完好的,但大脑拒绝发出声音,是一种创伤后的自我保护机制。
她的身体把她关在了一个绝对安静的世界里,因为声音意味着伤害,意味着恐惧,意味着那些无法承受的东西。
商崇霄沉默了很长时间,然后问:“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?”
“她会写字,”裴璟行说,“英文写得很好,她母亲教她的。我花了很长时间,一点一点问出来的。”
他教她手语,她也学得很快。
裴璟行说他本来以为自己的时间不多了,教不了她什么,但过去了这么久,他脑袋里那颗瘤子像是迷了路一样,竟然没有按照医生预计的速度扩散开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笑了一下,笑容里有一种奇异的、劫后余生般的庆幸,仿佛多活的每一天都是偷来的。
“我带她走了很多地方,”裴璟行说,“从印度到尼泊尔,到缅甸,到泰国,到柬埔寨。她以前的世界只有那个贫民窟,只有拳头和疼痛,我想让她看看这个世界上还有别的东西。”
她第一次看见大海的时候,整个人都愣住了,站在沙滩上一动不动,海水漫过她的脚背,她低头看着那些白色的泡沫,眼泪就那样掉了下来。
她不会说话,但她会哭,她的眼泪比任何语言都有力量。
裴璟行开始给她买画笔和颜料,是她在泰国清迈的一个夜市上自己挑的。
她站在一个卖画材的摊位前面,眼睛盯着那些颜料管,挪不动步子。裴璟行问她想要吗,她点头。
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她说“想要”。
他开始让她画画。他不懂画,不懂艺术,连梵高和莫奈都分不清楚,但他知道她画出来的是什么——那些画面里全是红色,是鲜血的颜色,是火焰的颜色,是伤口和疼痛的颜色。
她用画笔把那些积压在心里多年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倾倒出来,画布是她的容器,颜料是她唯一能发出的声音。
她的画裴璟行找人放在画展,竟然得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,甚至有不少收藏家询价,再过一段时间,萨米会成为一个真正的画家、艺术家。
裴璟行嘴角弯了弯:“算是……临走前做件好事吧。”
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。窗外的夜风穿过玫瑰丛,带来一阵若有若无的花香。
“如果我说,我不想让你走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