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她当年甚至没有多问一句那座城堡在哪里。
商崇霄已经在搜索那个地址了。
地图软件上,那个坐标落在一片起伏的丘陵地带,卫星图上能看到大片的绿色植被和隐约的建筑轮廓。
“这个地方,”商崇霄把屏幕转向苏黎,“在普罗旺斯往北一点,很偏,周围没有城镇。”
苏黎盯着那块小小的屏幕,那片绿色的色块在卫星图上看起来安静而普通,完全看不出裴璟行口中“世界上最美丽的花园”该有的样子。
“明天我们就出发吧。”她说。
两天后,他们站在了那座城堡的大门前。
大门是锻铁的,黑色的金属被铸成了繁复的藤蔓和花朵的纹样,两扇门中间用一把旧式的铜锁锁着。
苏黎伸手推了推,纹丝不动。
门的里面是一条被高大杉树夹道包围的车道,树木长得郁郁葱葱,浓密的树冠在头顶织成了一道绿色的穹顶,只有零星的光斑落在地面上。
车道的尽头隐约可以看到城堡的主体建筑,是灰色的石材外墙,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温暖的、蜂蜜般的色调。
“是这里。”苏黎轻声说。
她甚至不需要进去确认。
那些杉树的排列方式和裴璟行在合同备注上写的完全一样,整齐地沿着车道两侧延伸,像是一支行着注目礼的卫队。
商崇霄绕着围墙走了一段,找到了一处破损的铁栅栏,两个人侧着身子钻了进去。
鞋底踩在碎石铺成的车道上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,在空旷的庄园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城堡比他们想象的要大,四层的主楼两侧各有一个较低的翼楼。
墙面上爬满了尚未开花的藤蔓,苏黎认出来那是爬墙蔷薇的枝条,粗壮的藤干已经和石材的缝隙长在了一起。
城堡前面的空地上是玫瑰花园,因玫瑰开得热烈,深红和浅粉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晃。
“有人在这里打理。”商崇霄蹲下来看了看花坛边缘的土壤,泥土是湿润的,明显不久前刚刚浇过水。
苏黎的心跳忽然加快了几分。有人打理意味着这里很可能有主人雇佣。
而那个被雇佣的人——不管是谁——很可能知道裴璟行的下落。
她加快脚步朝城堡走去,走到门前才发现大门同样上了锁,是一把崭新的弹子锁,和铸铁大门上那把旧铜锁风格迥异。
“有人住在这里吗?”他敲了敲窗户,没有回应。
苏黎正要绕到后面去,忽然停住了脚步。她看到了一串脚印,印在花坛旁边松软的土地上,很小,像是女人的脚印,一路延伸向城堡后面的一片树林。
她和商崇霄对视了一眼,不约而同地朝那个方向走去。
树林并不算深,穿过一片橡树和野生的薰衣草丛之后,他们看到了一间小石屋,屋前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裙,挂在两棵树之间的绳子上随风摆动。
石屋的烟囱冒着细细的白烟,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木柴燃烧的气味。
商崇霄走上前敲了敲门。
过了很久,门才开了一条缝。
门缝里露出一张女人的脸。
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,扎成一条松散的辫子垂在肩头,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,像是很久没有晒过太阳,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,眼型狭长,嘴唇很薄,整张脸的轮廓清秀而柔和。
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女。
苏黎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愣住了。
商崇霄也愣住了,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苏黎,又看了看门缝里那个女人的脸。
很像。
也许在别人看来只有三四分相似,但对于和苏黎朝夕相处的人来说,那种相似是让人起鸡皮疙瘩的——眉弓的弧度,颧骨的高度,下颌收拢的角度。
如果把苏黎的五官揉散重新组合,稍微柔化一些线条,褪去一些锋芒,大概就是这个女人的模样。
女人显然也注意到了这种相似,她微微偏了一下头,用一种好奇的、不带防备的目光打量着苏黎。
“你好,”商崇霄率先开口,用英语问道,“请问你住在这里吗?我们来找人。”
女人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他们。
商崇霄又用法语问了一遍。
女人眨了眨眼睛,然后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,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,轻轻摆了摆手。
她听不见,也说不了话。
她居然是个聋哑人。
苏黎回过神来,她上前一步,用手语慢慢地比划——她学过一些基础手语,虽然不够流利,但简单的交流不成问题:“你好,我们在找城堡的主人,是中国人,叫裴璟行。你见过他吗?”
女人看懂了她的手语,眼睛里的神色变了变。不是惊吓,也不是警惕,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、难以辨认的情绪。
她没有回答,只是把门拉开了一些,示意他们进来。
石屋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,布置得出人意料的整洁。一张木床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一个老式的壁炉,角落里摆着一只陶罐,里面插着几支新鲜的薰衣草。
墙上挂着一幅画,画上是这座城堡的景色,女人居然也会画画。
这让商崇霄感到震惊。
毕竟苏黎就喜欢画画。
女人走到桌边,拿起一支铅笔,在纸上写了几个字,然后把纸转过来给他们看。
她的英文字迹很工整:“你们是他的什么人?”
“家人。”苏黎用手语回答,又用手语加了一句,“他失踪了,我们在找他。”
女人看了看纸上的字,又看了看苏黎的脸。她的目光在苏黎的五官上停留了好一会儿,像是在确认什么,又像只是在单纯地端详。
然后她站起身,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,朝门外走去。
苏黎和商崇霄跟在她身后。
女人带着他们穿过城堡后面的树林,走了一条狭窄的、几乎被野草淹没的小径。
路边开着成片的野花,白色的、黄色的,在下午的光线里像撒了一地的碎金。
小径的尽头是一道低矮的石墙,石墙上有一扇木门,门没有锁。女人推开门,侧身让到一边,示意他们走进去。
苏黎迈过门槛的时候,膝盖突然一软。
那是一片墓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