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用了。”他的声音含着病态的沙哑,“校医给我吃了退烧药,也挂了一瓶水了。我想回家睡觉。”
你刚想反驳,江淮序已经闭上了眼睛,睫毛如同蝶翼一般微颤了一下,然后就安静了。他没有看你,把脸朝着车窗外,灼热的气息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。
你张了张嘴,想说的话在舌尖上滚了一圈,又咽了回去。
道路的两旁光秃秃的梧桐树,枝丫像张开的、空荡荡的手掌,在灰白色的天空中划出无数道细碎的、没有规律的线条,让春天显得没那么单调。
一回到家,江淮序就往自己房间跑。
你看着床中央鼓起来又一动不动的被子,心中无奈。
你走进去,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。
还是烫的,像刚倒进杯子的开水隔着瓷壁传来的热度。
“阿序,我们还是去医院吧。”
“不要。”他把被子拉过头顶,声音闷沉。
“行…今晚12点还是不退烧,我们再去。”你走出去,不再多劝。
外面的天慢慢地黑了,窗户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,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了一片朦胧的、虚幻的光影。
你把做好的饭菜盛好,端到托盘上,走到江淮序的房间门口,推门进去。
江淮序仰面躺在床上,被子被他蹬到了腰以下。
羽绒服已经被他脱下,扔在床角,校服也没穿。他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白色长袖T恤,袖子推到小臂,露出两截骨节分明的手腕。
江淮序的眼睛没有完全闭上,留了一条缝,眼珠在缝隙里微微转动,不知道是清醒着还是在浅眠。
他的嘴唇很干,有几处起皮的地方翘了起来。鼻翼两侧有汗珠,在灯光下亮晶晶的。
你坐在床边,托盘放在床头柜上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声音放轻,“阿序,起来吃饭了。”
江淮序开始没有动。
“阿序。”你又喊了一声。
江淮序的眼皮动了一下,慢慢睁开,眼珠在眼窝里转了一圈,才找到你的位置。
他的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,像一条柔软的藤蔓,缠绕上你的腰。
手掌贴上你腰侧时,你隔着毛衣感觉到了他掌心滚烫的温度。
就像一块刚从火里捡出来的铁,烙在你身上。
这是一种让你无法忽视的、灼热的、无处不在的存在。
江淮序的脸埋进了你的腰侧,鼻尖抵着你毛衣的纹路,呼出的热气隔着衣料烫在你的皮肤上。
硬得扎人的发茬隔着毛衣扎在你小腹的皮肤上,不疼,但有点痒。
他把你抱得很紧,手臂在你腰后交迭,十指扣在一起,指节因为用力泛出白色,像溺水的人生怕失去浮木一样。
“姐。”他的声音闷在你腰间,沙哑含混,黏黏糊糊的,像一颗被含了太久的糖,已经融化成了不成形状的、甜到发苦的糖浆。
你听不太清他在说什么,他的嘴唇几乎贴在毛衣的纤维上,发出的每个字都被吸收进了细密的毛线缝隙里,只剩下一些模糊的、断断续续的音节碎片。
“你说什么?”你弯下腰,把耳朵凑近他的嘴边,问了一句。
他停顿了一下,然后身体忽然微微颤了颤。你感觉到腰侧的衣料湿了一小块。
这是有温度的、潮湿的、带着咸味的气息。哦,他在哭。是无声的、极力压抑的眼泪一颗颗地掉下来、但喉咙里不肯发出任何声音的哭。
“姐。”他哽咽了,委屈的话语碎在了喉咙口,“不要和他见面……不要那么快就再婚,好不好?”
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,紧到你的呼吸都被迫变浅了。
“等等我……”
这叁个字说得很轻,轻到像一阵风就能吹散。
落进你耳朵里时,却像叁颗烧红的铁珠,烫得你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你低下头,看着他。
江淮序刚好也在这个时候抬起头,仰着脸看着你。
你们之间的距离很近,近到你能看清他睫毛上挂着的泪珠。
他的眼睛是红的。你分不清那是哭红的,还是烧红的。反正,这层红从眼白一直蔓延到眼尾,把他的整个眼眶都染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绯色,红得让人心里发疼。
他就那样仰着脸看着你,眼睛里没有任何遮掩,所有想藏又藏不住、想说又不敢说、忍了很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全部涌出来。
你愣住了。
因为你真的没想到他会这样。
你一直以为那天早上只是少年有太多无处宣泄的荷尔蒙,只是高叁的压力太大导致的一些反常行为。你一直以为等过了些日子,那些东西就会自然而然地消散。
你从来没想过,他会让你等等他。
这句话是什么意思?他让你等什么?
等他足够成熟?等他足够让你心动?
可是,你是他姐姐啊。你怎么能等他?
低头看着他在怀里的可怜模样,你又觉得不忍心。他这么胆小,只敢在发烧烧得迷迷糊糊时把那些在清醒时刻打死也不敢说的话,一字一句地说出来,像剜心头肉一样地,剜出来给你听。
你深吸了一口气,选择不推开他。
“谁说我要再婚了?”
你的语气尽量轻快,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,“你在胡思乱想什么?”
他的身体僵了一瞬。
“快起来。”你拍了拍他的后背。
薄T恤下面的脊背绷得原本很紧,在你的掌心下一寸寸地松弛下来。
“我做饭很不容易的,你总不能让我白忙一场吧?”
江淮序没有动,但他抱在你腰间的双手在慢慢地松开。
最后他松完了,两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。他仰面躺着,眼睛还看着你,里面的水光还没有完全退去,“……好。”
“等一下,我把汤再热一下。”
你的手腕忽然被江淮序勾住了。他的手指还带着发烧时的滚烫,指尖的力度很轻,刚好缠在了你的手腕上,差一点就要滑落。
你没有回头,但脚步停了一下。
“就一下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在恳求。
你没有出声,背对着他,感觉他的手指从你的手腕上慢慢滑下去,指腹在你手背的皮肤上拖出一道温热的痕迹。
最后,他松开了,你去厨房热汤。
手撑在灶台边上,手背上似乎还有他指尖残留的温度。
明明没有任何痕迹,触感却还在那里,宛如雪水融化后渗进了泥土里,悄无声息地滋润着地下深埋的种子。
你心乱如麻,只能重重地闭了闭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