历史

第181章 终达彼岸(2 / 2)

其实他们一直都在以各自的方式,沉默固执,甚至笨拙地将她护在风暴之外。

她是这个世上,得到过最多无声守护的人。

徐妙雪在这个本该昂扬出海的日子里,却蜷在枯井底,哭得撕心裂肺。

为她这一路走来的所有得与失哭泣,为那些无声托举过她的真心哭泣。

她何其感恩,命运对她手下留情,直到此刻才将真相还给她。无论她有多懊悔与愧疚,她痛苦于自己每一次的勇往直前,几乎都在连累身边最珍视的人。

但幸好,现在没有时间让她感春伤秋,她如今不再是烂命一条了,她身上背负着无数人的理想与期待,她必须要振作着奔赴下一个目标。

这场放肆的宣泄后,她抹干眼泪,重新翻身上马,赶回如意港。

船已经整装待发。

过去几年,徐妙雪按父亲留下的旧单,一件件补全了那套“十里嫁妆”。其中最夺目的,就是那座百戏轿和一件金银线婚服。

单那百戏轿便融汇了朱金漆木雕、骨木镶嵌泥金彩漆、钉碗铜艺等十余种甬地绝艺,俨然一座行走的民间艺术馆。金银绣婚服则是以宁波独有的金银彩绣技法,将赤金线与银丝绣成海水江崖、龙凤呈祥的纹样,衣缘处缀以宁波金银嵌打造的花鸟坠饰,针脚细密如发,光泽流转间似有星河倾泻。

更不提那些紫檀嵌贝的屏风、描金漆画的箱笼、越窑青瓷的妆奁……每一件,都沉淀着东方的山河岁月、烟火人情。

自古以来,华夏人便以信立本,一诺既出,山海可渡。迟了十二年的承诺,终将再度启航。

而当初徐妙雪空口白话设下的“宝船契”之局,五年的时间,竟从最虚妄的海市蜃楼,长成了如今压满海浪、吃水深深的巍然巨舶。

这艘宝船,就叫“红妆号”。

如意港牌楼下挤满了人山人海的百姓,都挤在人群里踮脚张望。鞭炮碎屑的气息漫天飞舞,孩童骑在父亲肩头指着那艘高桅巨舶惊呼。风掠过港区,刮起的是久违的属于帆与浪的热烈。

徐妙雪立在船头,季风正盛,巨帆张满如垂天之翼。身前是万里碧涛,身后亦是万里碧涛——她终于站在了世界的中央。

从小她就怀揣一种古怪的使命感,总觉得自己生来该是个英雄。可直到她真成了别人口中的英雄这一刻,肩头压下的,只有沉沉、沉沉的重量。

好在,大海是个宽容的母亲。

她接纳所有的眼泪与踉跄,用摇晃的浪涛轻轻抚平,再将那些淬炼过的勇气,一并送往彼岸。

*

十五个月后。

当徐妙雪在剧烈的颠簸中,再次嗅到那丝若有若无的绝望与死亡的气味时,她知道又有人没能见到今天的太阳。这是船上死于血枯症(坏血病)的第十七个人。

这十五个月是剔骨削肉的日子。起初船过满剌加尚算顺遂,一进西洋(印度洋)便换了天地。他们遇上了延迟的季风,在茫茫大海上如同跛足的巨兽,徒劳地挣扎了整整四十个昼夜,淡水发绿,米粟生虫。更险的一次,领航的佛郎机舟师因高热谵妄,几乎将船队引向传说中巨浪吞舟的恶礁海,幸得一位老舵工观星辨位,才在最后关头扯转船头。

希望就像指南针上那枚颤抖的磁针,在无数次的风暴与迷途后,变得模糊不清。她的脸颊被海风和盐渍蚀得粗糙,支撑她的,是儿时与程开绶、兄长一起在父亲的工坊里嬉闹的场景,还有裴叔夜似笑非笑,无数次来梦里寻她的那张脸。

直到在铅灰色海平线的尽头,一片朦胧的、温暖的金黄色光点出现,那光不像渔火,更不像星光,稳定得近乎虚幻,徐妙雪才意识到,他们应该是到了。

远处里斯本港的塔楼泛着蜂蜜色的光,与她见过的任何大明建筑都不同,不是飞檐斗拱,而是无数陡峭的尖顶和圆穹,密密麻麻挤在山丘上。

船缓缓入港。码头挤满了人,皮肤有雪白的、黝黑的、微褐的,眼睛颜色更是五花八门——碧绿如海水的,灰如礁石的,还有近乎金色的。男子多着紧身短上衣和长袜,女子裙撑撑开的裙摆大得惊人,像移动的彩伞。

徐妙雪略感局促地踏上这片土地,她穿过碎石铺成的陡峭街道,两侧房屋的瓷砖墙面蓝白相间,绘着陌生的花草图案。有孩童追着她跑,指着她头上的玉簪叽叽喳喳。

她捏着袖中那张泛黄的契纸,在译者的带领下找到了费尔南多的住处。

契纸上葡萄牙文与汉文并列,父亲徐恭与费尔南多的签名已褪成淡褐色,开门的老仆接过契纸后,狐疑地转身回去禀报。

片刻后,一位健朗的老贵族快步走出,他穿着深红天鹅绒紧身上衣,胸前金链沉甸甸的,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难以置信地上下打量徐妙雪。

这个站在宏伟石廊下、显得格外纤细的东方女子,竟真的穿越了半个世界的风涛,将她父亲十二年前许下的诺言,一寸不差地送到了他面前。

老贵族喉结滚动,竟用带着明显闽南口音的大明官话,颤声吐出一句:“我还以为……那只是个谎言。我的定金……早已沉入大海了。”

徐妙雪抬起下巴,骄傲地回答道:“别人如何,我不知道。但我的父亲徐恭,不是骗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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