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悲哀并非针对即将到来的死亡,而是针对她此刻的挣扎,针对他自己穷尽偏执与疯狂,最终也未能从她那里“求”来一个干脆的了断。
这悲哀只存在了一瞬。
随即,便被一种更强烈、更急迫的、属于野兽不愿落入陷阱的焦躁和最后偏执的疯狂取代。
他猛地挣扎起来,尽管被警察死死按着,脖颈和手臂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,赤红的眼睛死死钉在梅香寒脸上,声音嘶哑破裂,却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,像绝望的困兽发出最后的嚎叫。
“求求你!婧瑜!求求你了!满足我这最后一个愿望!最后一个!”
他额头顶着冰冷的地毯,目光却执拗地向上,锁住她空洞流泪的眼睛。
“我不想被那些条子像抓狗一样地拖走!不想戴着手铐脚镣站在法庭上!不想在监狱里等死!更不想被他们押上刑场!婧瑜!杀了我!我想死在你的手里!只有你!林婧瑜!只有你有资格结束这一切!”
他看着她依旧颤抖、泪流不止却毫无反应的样子,眼中的疯狂几乎要溢出来,他用尽最后的力气,猛地昂起头,冲着梅香寒,发出震耳欲聋的、混杂着哀求、命令和绝望的狂吼!
“林婧瑜!杀了我——!!!”
这一声吼,如同惊雷炸响在梅香寒早已崩溃的神经末梢!
她浑身猛地一个激灵,像是被高压电流击中,本就处于极度应激状态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,只剩下那震耳欲聋的“杀了我”三个字在疯狂回荡!
恐惧、恨意、长期被控制的应激反应、以及某种被强行激发的、深植于骨的服从本能,在这一刻,混杂着宫楚勋那疯狂的眼神和嘶吼,终于冲垮了她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理智防线!
“啊——!”
她发出一声短促的、不似人声的惊叫,一直被恐惧和泪水模糊的视线,在那一刻竟然清晰无比地对准了宫楚勋的额头。
握着枪的手,在那声嘶吼的刺激和极致的惊惧下,不受控制地、剧烈地颤抖了一下,指尖下意识地、痉挛般地扣动了扳机!
“砰——!!!”
震耳欲聋的枪声,在封闭的房间里骤然炸开!
远比破门声更加尖锐、更加凄厉、带着金属撕裂空气的死亡啸音,狠狠撞击在每个人的耳膜上!
时间,仿佛在这一枪之后,彻底凝固了。
宫楚勋昂起的头,猛地向后一仰!
额心正中,一个触目惊心的、小小的、幽深的血洞,瞬间出现。
鲜血混合着某些不可名状的东西,从脑后喷溅而出,在暗红色的地毯上,在他身后警察的防弹衣上,绽开一朵凄艳而短暂的血花。
他脸上疯狂、哀求、偏执的表情,在子弹穿透头颅的瞬间,彻底定格,然后迅速消散,只剩下一种奇异的、近乎平静的空白。
那双总是翻涌着各种激烈情绪的眼睛,骤然失去了所有神采,迅速变得空洞、灰暗,倒映着天花板上那盏华丽的水晶吊灯,也倒映着梅香寒瞬间惨白如鬼、瞳孔紧缩到极致的脸。
他的身体,被按着他的警察带着,缓缓地、沉重地向后倒去,“噗通”一声,砸在柔软的地毯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再无声息。
房间里死一般寂静。
只有硝烟的味道,和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味,迅速弥漫开来。
几秒钟后,按住宫楚勋的警察才反应过来,迅速检查颈动脉,然后抬头,对同伴摇了摇头。
死了。
一枪毙命。
梅香寒呆呆地站在那里,双手还保持着举枪射击的姿势,只是枪早已脱手掉在地上。
她瞪大了眼睛,一眨不眨地看着前方,看着宫楚勋额头上那个血洞,看着他迅速失去生命光彩的眼睛,看着他瘫倒在地、再无生息的躯体。
没有声音。
没有眼泪。
甚至没有呼吸。
她像一尊瞬间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塑,凝固在枪响后的时空里。
就在这时,地上宫楚勋的尸体,那已经涣散的瞳孔,似乎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,最后一丝残存的、不知是神经反射还是意志驱动的力量,让他的嘴唇,几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。
没有声音发出。
但一直死死盯着他的梅香寒,却清晰地“听”到了。
那是他用尽生命最后一缕气息,挤出的、气若游丝、却直刺她灵魂深处的几个字:“婧瑜……快走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