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三刻。
明哥儿还是不睡。
姜芸娘把奶拍完,竖抱着在屋里踱了五六个来回,这孩子就是不肯阖眼。
明明小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,睫毛都黏成几缕了,偏生眼皮掀开一条缝,亮晶晶地盯着她,嘴一瘪,又要哭。
姜芸娘轻轻叹了口气。
她抱着明哥儿走到窗边,矮凳上铺着欢欢的一件旧袄,软和。
可她刚坐下,西炕那边便传来细细的哼唧。
欢欢醒了。
那团小身子在被窝里拱了拱,没摸着人,声音从哼唧变成了带着哭腔的短促嘤嘤,像小猫叫。
姜芸娘刚要起身,欢欢已经自己翻了半个身,脸朝向她这边,小手在半空中乱抓。
“呜……”
姜芸娘的心登时化成了一片,她没法子了,只得弯下腰,单手把欢欢从被窝里捞起来。
两团小襁褓一左一右,偎在她胸前。
欢欢摸到她衣襟,立刻不哭了。
巴掌大的小脑袋往姜芸娘的颈窝里拱了拱,寻了个舒服的姿势,眼皮又黏上了。
明哥儿原本还睁着眼,这会儿感受到身侧多了个热烘烘的小东西,脑袋偏了偏,也安静下来。
姜芸娘就这么抱着两个,轻轻往后靠上窗沿。
外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起了风,廊下的灯笼被风吹着,晃得光影一明一暗。
姜芸娘低下头。
两张小脸,一个睡得酣,一个将睡未睡,小嘴微微张着,鼻息扑在她锁骨上。
她想起上辈子带过的那些孩子。
有的爱哭,有的爱笑,有的到了夜里非要人抱着才肯睡……
她从没觉得累。
她只是没想到,自己这辈子还能再抱上孩子。
明哥儿的睫毛终于垂下去了。
姜芸娘没急着动,手掌轻轻搭在那小小的脊背上,一下一下拍。
……
裴隙今夜从城西大营回来得晚。
铠甲上的铁叶还未卸下,走动时便有细碎的金属轻碰声。
他步子快,廊下的仆役见了刚要躬身行礼,被他抬手止住。
“小少爷睡了?”
“回大爷,姜奶娘酉时进去伺候,一直没出来。”
裴隙点了点头,绕过回廊,走到东厢窗外。
他的脚步忽的顿住。
夏日里的窗大多半支着,窗纱又薄,屋里烛火透出来,将人影勾勒得分明。
姜芸娘坐在窗边矮凳上,大约是抱了许久的缘故,发髻有些松了。
几缕碎发垂落在脸侧,随着她轻拍的节奏一晃一晃。
她怀里有两个襁褓。
一个贴在她心口,小脑袋埋在她颈侧。
另一个枕在她臂弯,小手攥着她衣襟。
两个孩子一左一右,偎在姜芸娘胸前,像两只归巢的雏鸟。
裴隙立在廊下,任由风从回廊那头吹过来,吹得他肩上的披风轻轻扬起。
他没动,但铠甲上的铁叶被风带起簌簌声,他低头看了一眼,伸手按住。
屋里,姜芸娘似乎哼起了什么。
声音很轻,隔着窗纱传出来,听不清词,只是调子软软的,大约是哄孩子们的。
裴隙听着那个调子,眉头不自觉的舒展开来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“大爷?”
巡夜的婆子提着灯笼从月洞门外探进头来,见廊下立着个人影,吓了一跳。
裴隙没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