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奶。
他最后一次吃奶时受了惊,吞咽不及,一口奶呛进气管,又没能咳出来。
痰也好,奶也好,堵在那里,上不来下不去。
姜芸娘没有撬牙关。
她把明哥儿侧得更低了些,左手托稳后颈,右手中指探进孩子微张的嘴角。
她的指腹贴着下颌,沿着牙龈轻轻往深处蹭。
一下。
两下。
明哥儿的小身子忽然弹了一下。
姜芸娘顺势把他翻转,头低脚高,脸朝下,趴在自己小臂上。
她拍他的背,掌根用力,一下一下,稳而沉。
“哇——”
哭声重新在屋内响起,紧接着是一声呛咳。
一团淡白色的奶渍从明哥儿嘴角溢出来,黏稠稠淌过姜芸娘指缝。
然后是第二声、第三声。
哭声开始变得响亮,是明哥儿憋了太久终于透上气来的嚎啕。
明哥儿整张小脸涨得通红,张着嘴,哭得浑身都在抖。
姜芸娘维持着那个头低脚高的姿势,一下一下拍着那小小的脊背。
每一下都等哭声落下去半拍,再落掌。
“好了好了。”她轻轻拍着,声音很轻,“哭出来就好,哭出来就好了。”
老太君攥着陈嬷嬷的手腕。
攥得太紧,指甲隔着衣袖陷进皮肉里,陈嬷嬷没吭声。
榻边炉火噼啪响。
明哥儿的哭声渐渐从嚎啕变成抽噎,从抽噎变成细细的哼唧。
他把脸埋在姜芸娘掌心,不肯抬起来。
姜芸娘没催,哼起了一首童谣。
没有词,只是哼着调子。
屋角的烛火跳了一下。
窗纸上映着婆子丫鬟们屏息侧立的影。
下人们提着灯笼不敢动。
陈嬷嬷抱着欢欢站在屏风边,臂弯里那团小身子已经睡熟了,小嘴微微张着,腮边挂着一滴没来得及落下的泪。
不多时,姜芸娘把明哥儿轻轻翻过来,托在臂弯里。
明哥儿的小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,均匀的呼吸声从襁褓里传出来。
姜芸娘低头,发现两只白嫩嫩的小手还依赖的攥着自己的领口,她弯了弯唇角。
“老太君。”她抬起头,“小少爷没事了。”
“好孩子。”老太君的声音哑了,她握住姜芸娘的手。
那双手不似府里其他下人那般粗砺,可虎口那道结了痂的口子,指节冻出来的红肿,掌心细密的小口子。
一握上去,便什么都摸出来了。
老太君垂眼看着面前恭敬的小妇人。
灯影在姜芸娘脸上摇曳,照出眼底那两片青灰。
她一夜未睡,抱着自己发烧的女儿在廊下浸了半宿的冷水。
她今早来喂小少爷时,陈嬷嬷问她“你家孩子病了”,她说只是闹觉。
她方才跪在门槛外,抱着自己那个还在襁褓里的女儿,规矩的等了那么久。
等到小少爷五息没有换气。
等到满屋子人束手无策。
等到田翠萍跳出来指着她骂“你那个病秧子闺女”。
她才开口。
老太君在深宅里活了一辈子,什么没见过?
会哭的仆妇她见得多了,磕头磕出血的、跪晕在门外的、哭着喊着“求老太君做主”的。
可这个小妇人,从头到尾没喊过一声冤。
她只在最该开口的时候,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