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芸娘没接话,只专心盯着砂锅。
红枣,当归,通草……
这些药材是她一早求了灶上婆子许久,婆子才从库房边角匀出一把碎渣,说“这可是大夫人才用的起的药材,你省着用。”
她清楚来之不易,自然不敢分神。
小火煨着,砂锅里咕嘟轻响,枣香混着药气弥散。
田翠萍见她不理自己,更是变本加厉的倚着门框嗑瓜子,阴阳怪气。
“老太君点头补给小少爷喝,我自然不敢说什么。可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,奶少就别来浪费主家的钱,你那赔钱货,也配跟着沾光?”说着,她嫉恨的朝姜芸娘的胸口剜一眼。
姜芸娘没搭理,只拿竹筷轻轻拨着浮沫。
砂锅盖掀开后,热雾腾起。
姜芸娘把砂钵端下来,小心倒进一旁准备好的白瓷碗里。
她刚端起白瓷碗准备离开。
“哎呀!”田翠萍看准时机,一脚绊在门槛上,整个人朝着姜芸娘扑过来。
姜芸娘早有防备,微微侧了身。
但田翠萍的手肘胡乱挥舞着还是撞上了姜芸娘的手腕。
瓷碗登时飞出去,砸落在地,摔得四分五裂。
补乳汤泼了满地,药渣子黏在青砖缝里,热气丝丝往上飘。
“姜娘子,真对不住。我这人笨手笨脚的,你多担待。”
田翠萍扶着门框站稳,拿帕子掸衣襟。
“但你也该拿稳些,要是烫着人可怎么好?”她笑吟吟的,眼睛弯成缝。
姜芸娘蹲下身,一块一块捡碎瓷。
“是我不小心。田娘子没烫着就好。”
田翠萍愣了一瞬。
这小寡妇……怎么不哭,也不闹?像一拳打在棉花上,反倒让她有些不得劲。
“……算你识相。”
她扭身走了。
灶房婆子探头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。
姜芸娘蹲在原地,听着脚步声远了。
慢慢张开手。
掌心一道细长的血口子,还在往外渗。
她低头看了很久。
然后把那片碎瓷,轻轻塞进袖口夹层,起身洗净手,回屋去看欢欢。
孩子还睡着。
她坐在炕沿,发了很久的呆。
夜里。
小少爷今儿精神足,喂完奶不肯睡,攥着她手指玩了许久。
姜芸娘耐着性子拍,轻哼着童谣,哄了小半个时辰,才把那只白嫩嫩的小拳头哄开。
她揉着僵硬的脖颈,推门回偏院。
今晚的月亮大,没点灯,屋里也亮堂。
田翠萍的鼾声照旧。
姜芸娘往自己睡的炕头走,走到一半,脚步顿住。
炕上的襁褓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掀开了大半,露出里头洗得发白的旧袄。
欢欢被冻的蜷成小小一团,嘴唇发白,哭都哭不出声了。
姜芸娘赶忙扑过去,指尖轻触女儿的鼻息。
微弱,但还有呼吸。
她一把将孩子捞进怀里,用自己的里衣裹紧,又把女儿冰凉的小手小脚捂进掌心,一下一下搓着。
“欢欢不怕,娘在,娘在……”
一阵凉风拂面,姜芸娘忽然抬起头。
正对着炕头的那扇窗开了。
一条两指宽的缝让夜风从缝里刮了进来。
她转头。
田翠萍面朝里躺着,被子盖到肩头,睡得正香。
姜芸娘低头,看了看怀里那团还在发抖的小身子,忍着没发作。
哄睡了欢欢后,她上前将窗轻轻阖上。
吱呀一声。
田翠萍的鼾声停了,她咬着后槽牙。
五两银子,还带个吃白食的拖油瓶,果然难对付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