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原与草原的宿命纠葛,从来都是强弱相克、攻守循环。
草原部族一旦蓄力崛起,便会驱策着铁马弯刀,呼啸南下叩击边关,烧杀劫掠,抢夺中原的粮帛、盐铁与肥沃沃土;
而当中原王朝励精图治、国力鼎盛,府库充盈、兵强马壮,也必然会厉兵秣马、整肃军备,挥师北伐,扫清漠南漠北的草原部族,扬汉家王朝的国威于塞上。
千百年来皆是如此轮回。
天启四年,河套草原。
七月的草原像一张被风揉皱的绿绸,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。
草尖已经泛了黄,在午后的阳光下翻涌着金绿色的波浪,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尽头,与苍蓝色的天际线交融在一起,分不清哪里是天,哪里是草。
风从西边徐徐吹来,带着艾草和干牛粪的气味,偶尔还飘来一丝昆都仑河的水腥气。
这是草原最熟悉的味道,是蒙古人世代相依的气息,千百年来,从未改变。
顺义王卜石兔勒住马缰,站在一座山丘上,眯起双眼,望向昆都仑河对岸。
作为草原中兴之主俺答汗的曾孙,他于万历四十一年袭封顺义王位,年少时,也曾怀揣着重振祖父荣光、统领土默特、再耀草原的雄心壮志,
可时至今日,他只是个徒有虚名的大汗,一个被架空的傀儡。
土默特部早已四分五裂,素囊、五路、兀慎、摆勒四大台吉各拥兵权、瓜分实权,他这个大汗的号令,连归化城方圆百里都传不出去,更别提统御整个土默特部。
他所能直接掌控的,不过归化一城,以及身边这忠心追随的五千余骑骑兵。
这是他最后的依仗,也是他作为土默特之主仅存的体面。
“大汗,前面就是昆都仑河,那股明军就在河对岸扎营,看样子是在筑城,绝非临时过境。”
一名亲卫千户长策马近前,低声禀报,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。
没错,卜石兔此番亲率亲兵前来,是因为麾下探马急报:
归化城以西六十里的昆都仑河畔,竟有明军驻扎筑城。
卧榻之侧,岂容他人酣睡?
昆都仑河是如今土默特部与大明西辽布政使司的天然边界,是他们最后的屏障,明军公然在此筑城,无疑是明目张胆的挑衅。
卜石兔按捺不住心头焦灼,这才亲率一千精骑前来探查。
“本汗看得见!”
卜石兔眯着眼摆了摆手,语气中带着一丝压抑的烦躁。
他不是瞎子,河对岸那热火朝天的动静,那飘扬的大明日月旗,他想不看见都难。
昆都仑河在午后的阳光下,如一条闪亮的银带,缓缓流淌。
河对岸的明军营地,一眼望去,规模不算庞大,总共也就三百多名明军士卒驻守。
卜石兔的目光越过河面,细细打量着那群穿着红色甲胄的明军身影。
他的眼力很好,能看清对面那些明军士兵甲胄鲜明,火铳斜挎,腰刀悬于左侧,行动间甲叶碰撞,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,透着一股精锐之气。
骑乘的马匹,皆是河套良马,个头不算高大,却胸宽背厚、四腿粗壮,肌肉饱满,一看就是常年吃精料练出来的战马,不是草原上那种靠天吃饭的牧马所能比拟。
这队明军士卒个个身材彪壮,肩宽腰圆,即便骑在马背上,也能看出与寻常汉人截然不同的魁梧与悍勇。
他们明明发现了自己这一千精骑的到来,营地却没有丝毫骚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