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半,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。
猎鹰基地的起床号还没响,训练场上已经站满了人。
四十多个穿着作训服的队员,整整齐齐地列成四排,没人说话,没人打哈欠,甚至连呼吸都压得很低。
跟半个月前比起来,像是换了一批人。
半个月前,这些人刚来的时候,一个个在原部队都是横着走的尖子,心气高得能顶破天。
第一天集合,有人嫌早饭开得太晚,有人嫌宿舍床板太硬,有人嫌训练强度太低——
说这些话的人,第三天就哭着打报告退出了。
现在站在这儿的四十多个人,没人再嫌这嫌那了。
不是不敢,是没力气。
每天训练完躺床上,连翻身都费劲,哪还有心思抱怨。
苏寒站在队伍末尾,左肩扛着圆木,右臂吊在胸前,纱布裹得严严实实。
半个月下来,这条手臂被苏青橙用枣木板砸了不知多少遍,青紫褪了又肿,肿了又褪,现在总算消停了一点——
至少表面上看,不肿了。
但底下的肌肉还软得很,使不上劲,跟左边差了一大截。
不过,能吊着了。
半个月前,这条手臂连抬都抬不起来。
“全体注意!”苏青橙的声音从队伍前面传来,还是那副冷冰冰的调子,但仔细听能发现,比半个月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——不是对某个人,是对这群撑到现在的人。
“今天的科目——武装越野,十五公里。路线跟昨天一样,翻三号高地,过二号垭口,终点在靶场。两个小时内完成,超时的,直接淘汰。”
没人吭声。
十五公里,两个小时,放在常规部队是优秀线,放在猎鹰只是及格线。
这群人练了半个月,已经习惯了。
如果只是普通的十五公里,他们一个小时左右就能完成。
可这可不一样。
这是扛圆木,跑的是各种山路。
能在30分钟内跑完第一个五公里已经算是很不错了!
“出发!”
四十多个人扛着圆木冲出训练场大门。
苏寒落在最后面。
不是故意的,是真的跑不快。
左肩扛着五十斤圆木,右臂吊在胸前晃来晃去,跑起来重心不稳,每一步都要比别人多用几分力去控制。
前面的人越跑越远,很快消失在晨雾里。
苏寒不着急,按自己的节奏跑。
他知道自己的体能是什么水平——跟着冲,五公里就得崩。
不如稳着来,能跑多少跑多少。
跑了大概两公里,前面路边蹲着一个人。
刘远征。
他把圆木立在旁边,蹲在那儿喝水,看见苏寒过来,站起来拍拍屁股,扛起圆木跟上来。
“你咋又在这儿?”苏寒喘着气问。
“跑太快了,腿有点酸,歇会儿。”刘远征嘿嘿笑,还是一样借口。
苏寒懒得拆穿他。
这半个月,每次越野跑,刘远征都“刚好”在半路等他。
说是溜达,说是腿酸,说是等熟人,反正各种理由,就是不远不近地跟着。
也不说帮忙,就那么跟着,偶尔递个水,偶尔说句话,更多的时候什么都不说,就闷头跑在旁边。
“今天十五公里,你能撑下来不?”刘远征问。
“撑不下来也得撑。”苏寒调整了一下呼吸,“淘汰了多丢人。”
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跑着。
前面的人已经看不见了,后面也没人追上来——每次都是这样,苏寒跑最后,刘远征陪着他,两个人像掉队的散兵游勇。
跑了五公里,苏寒的步子开始乱了。
左腿迈出去的时候在抖,右腿跟上来的时候也在抖。
圆木在肩上晃来晃去,好几次差点滑下来,全靠左手死死按着。
右臂吊在胸前,跑一步晃一下,像个累赘。
刘远征在旁边看着,好几次欲言又止。
“想说什么就说。”苏寒喘着气。
“没,我就是想问你那个手臂,今天咋样?”
“还行。不疼了,就是没劲。”
“那总教官今天下午还给你练不?”
“练。一天都不能断。”
刘远征咂了咂嘴,没再问了。
他见过苏寒下午的淬炼——那块三指厚的枣木板,一下一下砸在右臂上,闷响能传遍整个训练场。
第一天看的时候,他整个人都麻了,从头顶麻到脚底。
后来看多了,慢慢习惯了,但每次听见那个声音,心里还是发紧。
跑了八公里,苏寒的速度已经慢到跟快走差不多了。
左肩磨得生疼,圆木压着的地方火辣辣的,像被烙铁烫过。
右臂虽然吊着,但跑起来一颠一颠的,牵扯着肩膀,酸胀感一阵一阵地往上涌。
前面出现了一个检查点。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一个男教官坐在那儿,手里拿着名单。
看见苏寒过来,教官站起来,在名单上打了个勾,看了他一眼:“苏寒同志,你还有七公里,时间还够,不用急。”
苏寒点了点头,灌了两口水,继续跑。
教官看着他的背影,拿起对讲机:“三号检查点,苏寒同志已过,状态还行,就是速度慢了。”
对讲机里传来苏青橙的声音:“收到。继续观察。”
翻三号高地的时候,苏寒的腿开始抽筋了。
不是那种慢慢来的抽筋,是猛地一下,右小腿像被人攥住了,硬邦邦地拧成一团。
他脚步一歪,整个人往旁边栽,圆木从肩上滑下来,“嘭”一声砸在地上。
刘远征反应快,一把扶住他:“苏寒同志!”
“没事,抽筋了。”苏寒咬着牙,左脚撑地,右腿伸直,用左手使劲掰脚尖。
疼,像有人拿刀在割小腿肚子,冷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。
刘远征蹲下来帮他揉,手劲大,揉得苏寒直抽气。
…………
下坡路好跑一些,不用费太多力气,顺着坡度往下冲就行。
苏寒放开了步子,速度提上来不少。
刘远征跟在旁边,也不说话,就闷头跑。
最后三公里,他的腿又开始软了。
不是抽筋,是纯粹的没力气了,像两根面条,每一步都踩不实
。左肩上的圆木越来越重。
右臂吊在胸前,晃得他心烦。
“还有三公里。”刘远征在旁边喊,“苏寒同志,撑住!”
“还有两公里!”
“最后一公里!”
终点线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,苏寒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耳朵里嗡嗡响,眼前发花,腿不是自己的,手不是自己的,整个人像被掏空了。
他跨过终点线,圆木往地上一扔,直接跪了下去。
不是晕,是腿软,撑不住了。
刘远征和赵铁柱一边一个,把他架起来。
“苏寒同志!苏寒同志!”
苏寒靠在他们肩上,喘了好一会儿,才抬起头。
眼前一片白花花的,过了好几秒才看清——终点线上,四十多个人站在那儿,浑身是汗,浑身是泥,一个个狼狈得不成样子。
但所有人的眼睛,都看着他。
苏寒慢慢站直,腿还在抖,但他站住了。
“时间?”
苏青橙看了看秒表:“一小时五十八分。”
及格了。
苏寒嘴角扯了一下,没笑出来,太累了。
军医冲上来,量血压、测心率、检查右臂。
一切正常,就是累。
苏青橙站在旁边,看着苏寒那张惨白的脸,心里那股劲儿又翻上来了。
半个月了。
这半个月,每天早上,苏寒都跟他们一起跑、一起练、一起扛圆木、一起滚泥潭。
从来不搞特殊,从来不喊累。
每次都是最后一名,每次都是被人架回来的,但每次,他都跑完了。
苏青橙深吸一口气,把那股酸劲儿压下去,声音恢复了教官的冷硬:“全体注意!休息十分钟,下一项——泥潭格斗!”
“是!”四十多个人齐声大吼。
苏寒坐在地上,灌了几口水,活动了一下右臂。
右臂还是没劲,但比半个月前好多了——至少能抬起来了,能握拳了,能发力了虽然只有一点点。
但不可否认,他每天都在进步。
而且进步非常大!
谁能想到,放在半个月前,苏寒刚加进来的时候,连一个抗原木五公里都跑不下来。、
到现在,已经可以跑下15公里,且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了!
也就是说,他现在的体质,虽然跟刘远征和周默等人比差了不少。
可如果放在常规部队中,绝对已经尖子的存在!
而半个月前,他还只是跟新兵差不多的水平!
………………
下午两点,训练场东侧的空地上,苏青橙已经拿着枣木板站在那儿了。
苏寒走过来,把右臂从吊带里抽出来,活动了一下肩膀。
右臂还是肿的,但比昨天好一些——皮肤底下的青紫褪了不少,有些地方已经泛黄了,那是淤血在消散。
“太爷爷,今天从哪儿开始?”苏青橙问。
“从上臂开始。昨天砸了前臂,今天砸上臂。轮着来,把整条手臂都淬一遍。”
苏青橙点了点头,举起木板。
“啪!”
第一下砸在上臂外侧,声音闷响。苏寒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,但没缩手。
“继续。”
“啪!”
第二下砸在上臂内侧,肌肉最薄弱的地方。苏寒闷哼了一声,额头上冒出细汗。
“再来。”
“啪!”“啪!”“啪!”
一下接一下,沉闷的击打声在空地上回荡。
苏寒的右臂从肩膀到肘关节,每一寸皮肤都被重新砸了一遍。
有些地方刚褪了青紫,又泛上来了。
有些地方结了痂,又裂开了,渗着血丝。
但他没叫停。
苏青橙的手已经不抖了。
半个月下来,她已经习惯了——不是习惯了砸苏寒的手臂,是习惯了这种疼痛。
每砸一下,她的心还是会揪,但她能控制住了。
“二十下。上臂完了,换前臂。”
苏寒把前臂伸出来,从肘关节到手腕,刀疤还趴在那儿,蜈蚣一样。
但疤痕的颜色比半个月前淡了一些,周围的皮肤也没那么凹陷了——那些萎缩的、坏死的肌肉纤维,在每天几十下的击打中,慢慢苏醒了。
苏青橙举起木板,继续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