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中又静了。
高郁的酒盏停在嘴边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马賨的脸色白了一分。
马殷的表情倒没什么大变化。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,他越是平静,心里越不平静。
“有多少人?”
“攻城的,约莫四五千。”李唐答道。
“你确定?”
“末将拿项上人头担保。”李唐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大军行动迟缓,辎重车队拖在后头,声势浩大,瞒不了人。唯有少数精锐轻装简行,方能在不惊动山中斥候的情况下翻越大屏山,摸到醴陵城外。”
“那夜攻城的敌军,甲胄精良,训练有素,配合娴熟,皆为百战之卒。但人数确实不多。若非携带了那些……火器,末将不至于失了城池。”
他说到“火器”二字时,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。
仿佛那两个字本身就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息。
那些陶罐里迸射出的火光与碎铁。
那些在城墙上、在街巷中炸裂开来的声响。
每一声,都像是老天爷亲手在人群里砸了一拳。
“天雷”。
兵卒们是这么叫的。
李唐不信鬼神。
可那一夜的动静,实在超出了他这辈子所见过的任何兵器的范畴。
人在面对未知的事物时,总会抱有莫名的恐惧。
马殷没有追问火器的事。
他心里头对这东西有数。
去年萍乡一役,武安军许德勋的两万人马被庄三儿的五千人打得落花流水,靠的就是这“天雷”。那一仗之后,武安军上下对刘靖的火器都心存忌惮。
可忌惮归忌惮,日子还得过,仗还得打。
而且,他本身就是匠人出身,心知越是精妙的东西,就越是制作不易。似这等威力巨大的天雷,即便刘靖能造出来,也决计不会太多。
否则的话,他刘靖早就统一南方了。
马殷沉吟了片刻,手指又开始叩案。
“你是说,宁国军的后续大军尚未翻过大屏山?”
“是。”李唐答得很笃定。“末将撤离时,城中只有那批先锋精锐。大军翻山越岭,辎重粮草车队尤其迟缓。按末将所估,宁国军主力哪怕即刻上路,赶到醴陵也至少需要十日。”
十日。
这两个字落在马殷耳朵里,像两颗石子丢进了池塘。
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。
他抬起头,目光从李唐身上移开,看向了正堂侧壁上挂着的那幅湖南舆图。
醴陵。
他的目光钉在了那个位置上。
醴陵在潭州东面,距潭州不过二百里。
二百里之间,是一片开阔的丘陵平地。没有大江,没有高山,没有任何足以阻挡大军推进的天险。
醴陵就是潭州的东大门。
这扇门一旦被人踹开,敌人便能长驱直入,一路平推到潭州城下。
不管马殷心里头怎么想,这扇门,他丢不起。
在旁人看来,明知敌军精锐已破城,还立刻派败将率军去反扑,实属逐次用兵的鲁莽之举。
可马殷不这么觉得。
一则,他此刻根本不知道刘靖真正的计划是“四路合围”,只当这是一场单纯的东线突袭,以为只要重新堵住大屏山,就能把刘靖的大军挡在湖南之外。
二则,醴陵实在太重要了,哪怕是用人命去填,他也必须在刘靖主力翻山之前,把这扇大门重新关死。
马殷的手指停下了叩击。
他做了决定。
“李唐。”
“末将在。”
“本王给你一个将功赎过的机会。”
马殷的声音沉稳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“潭州城中尚有驻军两万。现在悉数交予你统领。另调拨民夫三万,随军搬运攻城器械与粮草。”
他一字一顿。
“在刘靖的大军翻过大屏山之前,夺回醴陵。”
“你能不能做到?”
李唐浑身一震。
他跪在地上,脊背猛地挺直了。
两万大军。
他方才丢了一万三千人守的醴陵,马殷不仅没有砍他的脑袋,反而又把两万兵马交到他手上。
这是什么?
这是信任。
是一个杀人如麻的乱世枭雄,在满堂文武的注视下,依然选择相信一个打了败仗的将领。
李唐的眼眶热了一瞬。
他将额头重重磕在砖面上。
“末将定不辱命!”
“去罢。”
马殷摆了摆手。
像是在赶一只苍蝇。
语气随意,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——要么提着醴陵守将的人头回来,要么把自己的人头留在醴陵。
李唐站起身,转身大步走了出去。
步子稳得很。
跟方才进来时的狼狈判若两人。
他的右手,又下意识地按了按胸甲内侧暗兜里的那块磨刀石。
脚步声穿过回廊,消失在了王府大门外。
……
堂中安静了片刻。
高郁率先放下了酒盏。
酒没喝。
“大王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刘靖此番出兵,时机拿捏得极其狠辣。”
高郁说话的方式一贯如此,不紧不慢,像是在拨算筹。
“我军主力三万精锐随李琼将军北上伐朗州,此刻正逼近武陵,战事正酣。东面仅留李唐万余人驻守醴陵。刘靖偏偏选在此时动手,正是冲着我军东线空虚来的。”
马殷没说话。
他当然知道。
高郁便提醒过他,说刘靖那边在频繁调兵,或有异动。
他当时没怎么放在心上。
倒不是不信高郁,而是他觉得刘靖不敢。
罗霄山脉摆在那里,几百里的崇山峻岭,翻山来打仗?古往今来,没几个人干过这种事。
况且两家此前明面上并无直接冲突,刘靖吞了洪州、拿了江州、收了袁州,一路打下来,打的都是淮南和钟氏的地盘。跟马殷虽有过萍乡那一档子磕碰,但也仅此而已。
马殷心想,刘靖消化新地盘都来不及,哪有余力来捅他的后门?
结果。
来了。
不仅来了,还来得这般干净利落。
一百四十三个斥候,一夜之间全部被拔掉了。五千精锐翻山越岭,神不知鬼不觉摸到醴陵城下。一夜破城。
这份手笔,当年在孙儒麾下见过的那些能打的悍将,也未必干得出来。
马殷端起酒盏,抿了一口。酒已经凉透了。
马賨在一旁,犹豫了半天,终于开了口。
“大哥。”
马殷扫了他一眼。
马賨正了正身子。
“刘靖此人筹划日久,来势汹汹,绝非仅凭五千先锋便来撼动我潭州。这五千人不过是探路的刀尖,后面跟着的大军才是真正的杀招。”
“弟有一虑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讲。”
马賨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是否将李琼调回来?”